"凡百工作，首重定名；每举其名，即知其事，斯为上矣。” -- 严济慈
你准备转发一张漂亮的宇宙照片，写配文时却发现：有人写“韦布望远镜”，有人写“韦伯望远镜”。明明是同一台设备，名字却差了一个字。该用哪个？这点差别，值得认真对待吗？
图1. 同一台望远镜的两种译名。截图分别来自维基百科（左）和百度百科（右）。
从大众阅读到专业研究，名词都要用准确
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的规范中文名称是“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天文学名词审定委员会采用了新华社译名室对Webb的译名“韦布”；“韦伯”则通常对应Weber或Webber等姓氏。
连“空间”二字也经过考虑：它与“哈勃空间望远镜”的已有译法保持一致，体现了相关名称之间的协调。
统一名称，能省去许多反复核对的麻烦。学生阅读课本和新闻，编辑核实报道，研究者检索文献，都需要确认不同资料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名字清楚了，大家才能把更多精力放在理解科学上。
这样的困惑也存在于专业研究中。
我在阅读学生论文甚至一些同行文章时，也常常遇到同一术语的不同译法。比如星系研究中的quenching，就有“熄灭”“淬灭”“淬火”等写法。不同的词，也会带来不同的联想。
在这里，quenching描述的是星系中的恒星形成受到抑制，明显减弱乃至停止。天文学名词委将quenching galaxy审定为“息产星系”。
如果把形成新恒星比作“生产”，那么“息产”说的便是这项活动的减弱乃至停止。星系里原有的恒星仍在发光。这个译名把注意力引向新恒星的形成，有助于避免让人以为整个星系都不再发光。
无论是公众熟悉的望远镜名称，还是专业研究中的术语，定名都要兼顾统一用法与准确表达。
图2. 息产星系（左）和恒星形成星系（右）。息产星系中的原有恒星仍在发光。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名词审定的历史：从编纂词书，到建立审定制度
中国的天文学有悠久的历史，自殷商开始有文字记录以来，留下了丰富的天象记录，也形成了自己的天文学名词体系。然而近代天文学主要由欧美引领，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的天文学名词工作以翻译和整理为主。
明末，由徐光启等人主持、汤若望等人参与编译的《崇祯历书》首次系统性的引入西方天文学的理论和名词，其中包括“视差”“天顶”等沿用至今的词汇。
晚清设立学部后，通过编译图书局等机构开展译书工作，并于1909年成立编订名词馆，推动各学科名词的统一。
1922年，中国天文学会成立，名词整理与规范成为重要任务。1930年，学会设立天文名词编译委员会；1934年，教育部颁布《天文学名词》。此后，戴文赛等学者长期投入辞书编审，出版了《天文学名词》（1952年）、《英汉天文学词汇》（1974年）等，为新知识提供可供查照的中文名称。
1983年，天文学名词审定委员会成立，首届主任委员是张钰哲。1985年，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现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成立，天文名词工作纳入国家名词审定体系。
1987年8月12日，国务院就公布天文学名词作出批复，明确经全国名词委审定公布的自然科学名词具有权威性和约束力，科研、教学、新闻出版等单位应遵照使用。同年9月，收录1956条基本名词的《天文学名词》出版，天文学在全国名词委体系中率先完成规范名词的审定公布。
图3. 国务院《关于公布天文学名词问题的批复》（左）和1987年版《天文学名词》（右）。
1990年，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国家教委、新闻出版署联合发文，进一步要求有关书刊、文献、资料及各类教材使用已公布的规范名词。
图4. 1990年四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使用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公布的科技名词的通知》。
定一个名词，要经过哪些推敲
翻译家严复曾用“一名之立，旬月踟躇”形容定名之难。一个看似简短的词，背后往往需要反复斟酌。
首先要弄清概念：它指什么，与相近概念有什么区别？委员会不光要给名词定名，还要用简明的定义或注释，说明这个概念的基本特征。
名称本身则要兼顾准确、简洁和汉语表达习惯，并与相关名词协调。对于已经广泛使用的名称，改动也要慎重，以免增加新的混乱。
这些要求有时难以同时满足。名称太短，可能漏掉关键含义；加上更多限定，又可能不便使用。专家需要结合实际用途讨论、权衡，形成审定意见。
同一个概念，有时会有几种各有道理的定名方案。比如钱学森先生就曾建议将“黑洞”（black hole）译为更有中国特色的名字，“陷光星”。
在充分讨论的基础上，委员会必要时也会通过投票表决做出选择。
按一般程序，名称和定义经过多轮审议、复审及协调后，报请批准预公布，向社会征求意见；再根据反馈修订，报请全国科技名词委批准正式公布。
定名、释义和听取使用者的意见，共同构成了这项工作的基础。
去哪里查规范的天文学名词
名词委成立后，陆续编审出版了多部天文学辞书。比如最新的两本：2015年的《英汉天文学名词》收录约26700条术语及专名；2024年出版公布的定义版《天文学名词（第三版）》共收5046条名词，正文中的4290条，除“时间”“空间”外，均附有定义或注释。
图5. 天文学名词委编审的部分天文学辞书。
日常使用还可以直接在线查询。天文学名词网站(https://nadc.china-vo.org/astrodict/)提供中英文名称对照，词条还可显示来源、审定状态及相关说明。在线词典里包含了很多已经过天文学名词委讨论但尚未统一公布的名词。
全国科技名词委的术语在线(https://termonline.cn/)则提供多个学科的规范名词查询，但只包含已统一公布的名词。
查词时，除了看中文译名，也值得看看定义、来源和审定状态。这样才能分清词语的具体含义，以及它属于已公布的词条还是其他收录内容。
好名字，也需要使用者的反馈
名词工作面临的难题一直存在：新概念出现得快，译名需要及时跟上；旧称已经用惯，调整又要照顾使用习惯。新旧名称能否方便对照，定义能否让初学者读懂，也需要不断改进。
你遇到过哪些让人困惑的天文名词？对名称或释义有建议，可以通过天文学名词网站的修订入口反馈；没有查到所需词语，也可以推荐新词。尽量附上外文名称、原文出处和建议理由，会更有助于讨论。
委员会会收集这些意见，组织专家研究，并按相应程序审定、发布或更新。读者提出的一个具体问题，也可能帮助更多人理解同一个概念。
图6. 天文学名词网站的词条页面（上）和修订建议入口（下）。读者可查看词条依据，并提交修改建议。
下次转发宇宙照片时，除了欣赏星空，也不妨多看一眼它的名字。
参考文献
1.卞毓麟，1998，《天文学的“普通话”——汉语天文学名词审定简介》，《1998年天文普及年历》，99—101页。
2.JWST官方定名说明 (https://nadc.china-vo.org/article/20211223153854)
3.天文学名词委简介 (https://nadc.china-vo.org/astrodict/article/introduction)
4.关于戴文赛先生的早期史料 (https://nadc.china-vo.org/article/20220215163349)
5.天文学会大事记 （https://astronomy.pmo.cas.cn/xhgk/xhjs/202211/t20221111_723035_1.html）
6.全国名词委大事记（https://www.cnterm.cn/org/dsj/）
7.天文学定名规则（https://nadc.china-vo.org/astrodict/article/namingrule）
8.天文学名词委第十届第二次会议记录 （https://nadc.china-vo.org/astrodict/article/20171202103530）
9.审定原则与程序（https://www.cnterm.cn/sdgb/sdyzjff/）
10.《天文学名词》第三版、定义版公布说明（https://www.cnterm.cn/cb/sdgb/202409/t20240926_762086.html）
11.天文学名词委第十一届第二次会议记录（https://nadc.china-vo.org/article/20201204090402?locale=zh_CN）
12.新词推荐入口（https://nadc.china-vo.org/astrodict/dictRecommendation）
作者简介
郑征，博士毕业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现为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副研究员，第十二届全国天文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星系形成与演化。
新闻来源：国家天文台公众号